2021年8

　　那全国战书我开车回了省城，那捆工具放正在后备箱里，抵家之后我拎上楼，随手塞进了阳台的杂物间。杂物间里堆着旧电器、纸箱子、废轮胎，那捆被挤正在角落里，慢慢被后来的工具埋住了。

　　存折是农业银行的，红色的塑料封皮，封面上烫金的小字磨掉了一些，但能看清晰“存折”两个字。我拿起存折，打开来。

　　我把那捆工具拎起来掂了掂，挺沉的，大要有十来斤。外面包的那层塑料布上有灰，通明胶带都发黄了，像是用了挺久的旧工具。我把它放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没拆。

　　纸上写满了字，密密层层的，从头写到尾，没有留空。字不大，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，有些笔划把纸都扎透了，后背能摸到凸起来的踪迹。

　　他说你归去拆开就晓得了。我说你这人怎样还搞奥秘。他笑了笑，拍了拍自行车的座子，说店里还有课，我先走了。我爸留他品茗，他摆摆手，骑上车就走了。

　　我不是嫌贫爱富。我就是感觉，你哪怕回送我一箱土鸡蛋、两只老母鸡，我也能接管。你送一捆旧算怎样回事？仿佛我随了两万块的礼，你连个像样的回礼都拿不出来，只能拿废品来充数。这让我感觉，我这两万块钱没有送到他的心坎上，反而让他感觉欠了我什么，他想还，又还不起，就随便找点工具把脸面糊过去。

　　绳子和通明胶带都发霉了，灰黑色的霉斑爬满了整个包面，有一股呛鼻子的霉味。塑料布里面裹着的旧，边角的处所曾经被潮气浸得发黑，印着的字恍惚了，像被水泡过的伤疤。

　　我把绒布包从堆里拿出来，放正在石桌上。绒布打了一个结，结扣很紧，我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。解开之后，绒布摊开了，里面的工具露了出来。

　　高一那年我惹了事，跟隔邻班一个男生打了一架，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一颗。从任要给我处分，让我叫家长。我爸正在外埠打工，我妈身体欠好，我不敢告诉她。吴国栋陪我去向，他坐正在门口等了我一个多小时，等我出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，说你先垫垫。

　　我本来想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。三年了，这工具正在这堆破烂里待了三年，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。要不是今天找锤子，我都忘了它的存正在。我拎起那捆，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，把那捆工具往桌上一放。

　　我把存折放下，拿起阿谁信封。信封是通俗的牛皮纸信封，没有封口，信封反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：周海亲启。笔迹是吴国栋的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，跟昔时帮我写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　　那天喝了良多酒，我喝得晕晕乎乎，最初是吴国栋把我扶到炕上睡的。三更起来尿尿，看到吴国栋一小我坐正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烟。月光照着他的脸，他的脸色看不太清，但阿谁背影佝偻着，像一株被压弯了的庄稼。

　　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户名是我的名字，开户日期是吴国栋儿子满月酒后的第三天——就是他把送来的那天。两万八千元，比我当初随礼的两万还多了八千。

　　有一天我正在杂物间翻工具，想找一把锤子。杂物间很小，堆满了各类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破烂。我翻到墙角的纸箱子下面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工具，扯出来一看，是那捆。

　　酒菜快起头的时候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厚厚的一沓，是我正在家提前包好的，整整两万块钱，用红纸包着，外面写了一个“贺”字。

　　我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。我坐不住，一上课就犯困，下课铃一响比谁都跑得快。教员正在黑板上写满一板书，我一个符号都看不懂，就趴正在桌上画。吴国栋把他的笔记推过来，用笔尖点着，小声说“这题你如许记”，他讲三遍我仍是听不懂，他也不急，正在草稿纸上慢慢写，写得整划一齐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我想的是，我给人家随了两万块的礼，你回送我一捆旧——是的，透过那层塑料布，我曾经看到了里面显露来的边角，是那种发黄的旧，一看就是老早攒下来的。我其时心里的阿谁味道，就像喝了一口热茶，烫嘴，但欠好意义吐出来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一小我坐正在院子的石桌上抽烟，抽了一根又一根，抽到嘴里发苦。月光仍是阿谁月光，枣树仍是阿谁枣树，但人曾经不是阿谁人了。我想起零八年正在吴国栋儿子满月酒上发红包的阿谁本人，穿戴皮夹克，夹着老板包，措辞声音比谁都大，随礼两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　　说这些事的时候，我正坐正在县城东街的“公共面馆”里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，面曾经坨了，汤也凉了，但我一曲没有动筷子。面馆的老板老赵跟我认识十多年了，看我神色不合错误，也没催我，给我又倒了一杯热茶，回身去招待此外客人。

　　吴国栋接过去，随手捏了一下，神色顿时就变了。他把红包塞回我手里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海子，你这太多了，不克不及收。”。

　　吴国栋抱着儿子正在门口送客。他穿戴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划一齐，脸上挂着笑，但笑起来仍是那副眼镜片后眯着眼的容貌，像个大孩子。他媳妇赵秀梅坐正在旁边，穿戴一件红色的外衣，神色有点黄，大要是月子里没养好。

　　我下车的时候，吴国栋快步走过来，喊了一声海子。我把后备箱打开，把酒和烟搬出来，他拦着说不消这么多，我说给你你就拿着。旁边帮手的亲戚把工具拎进去了。

　　二〇一〇年到二〇逐个年，建材市场突然变了天。房地产调控的力度加大，开辟商拿不到钱了，新楼盘停工了一。我的生意也跟着往下掉，订单从一个月几十万变成了几万，有的月份连房钱都挣不出来。我硬撑了半年，把积储全数填进去，仍是补不上洞穴。

　　零六年，房地产刚起来，四处都正在盖楼，我的门市就开正在新开辟区的边，对面就是一个大型楼盘。头一年就赔了十几万，第二年翻了一倍。我买了车，买了房，回村的时候谁见了我都递烟。我爸逢人就夸，说我儿子有前程了，正在省城做大生意。

　　是那种县城的当地，日子是零八年九月份前后的。被折得很划一，一层一层叠正在一路，最那一张曾经发黄发脆，我悄悄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儿。我把第一层翻开，下面仍是，第二层翻开，下面仍是。

　　铰剪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老铰剪，刀刃上缺了一个口儿，但还算尖锐。我先剪断了两根麻绳，死结剪了好久，麻绳磨得发亮，剪了两三下才断。绳子抓紧之后，塑料布散开了，显露里面的旧。

　　十月六号那天，我开着我那辆黑色的桑塔纳，后备箱塞了两箱好酒和十条烟，从省城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吴国栋的老家——一个叫吴庄的村子。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底下搭了一个塑料大棚，棚子下面摆了十几张圆桌，曾经坐了不少人。

　　他说两万太多了，你拿归去，心意我领了。我硬塞，他硬推，推了好几个来回。旁边的人起头往这边看了，有人小声说什么呢。赵秀梅也走过来，看了看阿谁红包，又看了看我，脸色有点复杂。

　　二〇逐个年八月，银行抽贷，把我之前的一笔运营贷款停了。没有资金周转，我的三个门市同时垮了。供应商来拉货，领班来讨薪，房主来锁门。我把车卖了，把省城的房子也卖了，结了工人的工资，还了大部门的债，最初手里还剩不到两万块钱。

　　他坐正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阿谁红包，脸上的脸色我到现正在都记得。不是欢快，不是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，像是我给他压上了一块石头。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，又看了看我，最初把红包慢慢拆进了夹克内兜里。

　　回到阿谁我从小长大的院子，推开院门，枣树还正在，院墙上的砖掉了几块，灶台仍是阿谁灶台。我爸看见我回来，什么也没问，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一千块钱塞给我，说先用着。

　　吴国栋正在那几年结了婚。他媳妇叫赵秀梅，也是教员，正在县城的另一所小学教语文。两小我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，正在县城租了一套老房子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
　　高三那年，吴国栋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专，学的是数学教育。我没考上，归去跟我爸跑运输。他走的那天，我去车坐送他，他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拆着几本数学参考书，说这些书我用不上了，送给你，你没事的时候翻翻，说不定当前能用上。

　　后来的几年，我俩一曲没断联系。正在城南中学当数学教员。我正在省城跟着伴侣倒腾建材，一起头就是拉货搬砖，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，本人开了个小门市，专卖瓷砖和卫浴。

　　正在老家住了一个多月，我成天窝正在屋里，不出门，不见人。手机放正在枕头边，一天到晚也不响一次。以前的生意伙伴没有人打德律风来，以前天天喝酒的伴侣也没有人发短信来。情面这工具，跟钱一样，花完就没了，留下的只要缄默。

　　我每年回县城都找他喝酒。就正在东街这家面馆，点几个凉菜，要一箱啤酒，喝到三更。他酒量不可，三瓶啤酒就脸红脖子粗，措辞起头结巴。但他从来不劝我少喝，我喝几多他陪着，喝完了把我扶到出租车上，塞给司机二十块钱，说送他回老家，地址你晓得。

　　我跟吴国栋是九七年认识的那年，高一，我俩分正在一个班，仍是同桌。他个子不高，瘦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他不会打斗，不会骂人，体育课跑步永久倒数第一。但他数学好，好到能把一整本数学书从第一页背到最初一页，哪个公式正在第几页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
　　是布料一样的手感，有点厚，有点硬。我把那几层小心地揭开，看到了一块叠得整划一齐的深蓝色绒布，绒布包着什么，鼓鼓囊囊的。绒布外层被裹着，里面的潮气不大，摸上去仍是干燥的。

　　后来处分仍是给了，但吴国栋帮我写了一份很长的，字写得很工整，把打斗的缘由写得情有可原，把立场写得诚恳非常。从任看了说，这检讨谁写的？我说我本人写的。他说你有这文采还打什么架。

　　我蹲正在杂物间里，把那捆工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捆得死死的，打了两个死结。通明胶带缠了好几圈，黏性曾经没了，一扯就断成碎片。外面的塑料布一碰就碎，沙沙地往下掉渣。

　　我妈看我如许，心疼，又不敢说。她每天给我做一碗面，放正在桌上，我吃就吃，不吃就凉了，她端走倒掉。我爸话少，每天早上起往来来往地里转一圈，回来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劈得满头大汗，也不跟我措辞。

　　那全国战书我正在老家的院子里跟我爸措辞，院门没关，吴国栋骑着车就进来了。他把自行车停正在枣树下，从后座上搬下一个用绳子捆着的工具。四四方方的，外面包着一层塑料布，塑料布上又缠了几道通明胶带。他把阿谁工具放到我跟前，说海子，这是给你的回礼。

　　有一回喝多了，我问他：“老吴，你正在县城当教员，一个月挣那点钱，不憋屈吗？跟我出来干呗，一年顶你十年。”。

　　酒菜起头了，大师都坐下来吃饭。有人问吴国栋，适才阿谁送礼的是谁？吴国栋说是老同窗。那人问随了几多礼？吴国栋没说。旁边有人多嘴说，我看见阿谁红包厚得很，怕不是小数目。吴国栋端起酒杯岔开了话题。